渺無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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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明白，拒絕一個人不是因為他不夠愛你，只是你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愛他。
公元479年，北魏太和三年，首都平城。
這天正是農曆十五，滿月的光輝照耀著整個平城。木葉深處不時有蟲聲搖曳，卻襯得天地間更是寂靜，白天塵世的繁華喧囂，似也沉睡。整個平城一片靜謐。
只有位於外城西南方向北魏拓拔皇室國戚、大臣豪貴居住方向的武府仍是燈火通明，車馬喧囂。
原來今日是武府公子武季仁大喜的日子，武季仁的父親武司倫生前曾任太僕卿，自然有不少同年故舊真心前來祝賀。但在人情勢利的平城，之所以還會有如此多的朝中權貴前來，只因這位新嫁娘馮衣梅大有來頭，除了是大司馬馮道遠的掌上明珠，還是當今太后最寵愛的外孫女，這個親事更是由當今皇上拓拔宏一個月前下旨賜婚。
此刻，在武府後院卻有個白衣女子靜靜地地站在如水的月光中。她體態如柳，漆黑的頭髮披散在純白柔軟的絲袍上，長長的黑髮幾乎一直拖到地上，她整個人也似乎與月色融為了一體。
這女子不過十五、六歲的年紀，彎彎的柳眉，大大的眼睛，容貌雖非絕美，卻也是楚楚動人。
她叫蘇渺，自一懂事從武府下人口中隱隱約約聽說自己是個棄兒，在她再三追問下，武司倫才告訴了她的身世，蘇渺才瞭解自己不姓武是因為不是武家的孩子，她的親孃玉天嬌原是隴西郡大戶人家的小姐，後來偶然間遇見了在南朝有點小名望的畫師蘇荊瀾，兩人情投意合，玉家不同意自家的女兒嫁一個外國畫師，其時魏國與宋國仍是戰爭不斷，政治上也比較敏感，也有謠言說蘇荊瀾是齊國派來的奸細。更讓玉家無法諒解的是這蘇荊瀾早已娶妻生子，玉天嬌嫁入蘇家也只能為妾。玉天嬌卻不顧家裡反對和蘇荊瀾一起私奔，到了平城，蘇荊瀾把玉天嬌託付在好友武司倫處，他先行回國打點。
玉天嬌一等再等，卻只等來了蘇荊瀾的一封絕筆信和一大筆錢。信上說蘇夫人堅決不答應玉天嬌進門，懼內的蘇荊瀾當然不敢反對，於是只好聽從蘇夫人的意思給玉天嬌一筆錢讓她回家。玉天嬌與玉家早已斷絕了關係，一心只想依靠蘇荊瀾，萬萬沒想到蘇荊瀾竟會這樣待她，她本是個剛烈的女子，哪曾受過這種委屈，把女兒生下後就決定去南朝問個究竟。未料南渡黃河時黃河水突然氾濫，渡船被打沉，所有人都罹難了。埋葬了玉天嬌後，武司倫和武夫人就收留了蘇渺，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疼愛，武季仁也是從小就愛護著她。武司倫臨終時也和夫人商量過要讓兩人成親。結果皇帝一紙詔書，所有的一切也就只能作罷了。
雖然表面上對於大廳內的熱鬧完全沒有反應，只是遙望著天上明月，但蘇渺的思緒卻早已飄忽紊亂了。接了聖旨後阿姨也表示過季仁真心愛她，詢問過她願不願意委屈一點當季仁的妾室。雖說現在三妻四妾也是正常，但想到母親的遭遇，驕傲如她當場就回絕了，大家見她態度堅決，也不好再提。
蘇渺幽幽地嘆了口氣，她原本準備就在武府呆一輩子，但是世事卻不如她所願，季仁要娶別的女子為妻了，她這時候再呆在武府立場就會很尷尬，從阿姨的態度也可以看出，如果她離開的話可以省去大家很多麻煩。可是，她一個弱女子，在孤單的平城還能怎樣呢？
“阿渺……”隨著話聲，從園中小徑那頭急步而來一個身穿新郎的吉服，長身玉立的弱冠少年，卻是今日的新郎武季仁。月光之下，一眼望去，只見他目如朗星，真有如臨風之玉樹。但他的眼睛卻有些發紅，神情也有些委靡不振。
武季仁急急地奔過來，緊緊地抱住她。他的手在顫抖，好象十分緊張。
蘇渺並未掙扎，任由他擁著，良久良久，才輕輕推開他，道：“季仁，你回去吧。”
武季仁愕然道：“你叫我回去？回到哪裡去？”
蘇渺道：“回到你剛才出來的地方。”
武季仁道：“為什麼？”
蘇渺道：“你是今日的新郎，大家一定已等得很著急。”
武季仁用力握住她的手：“你……你還是要我回去拜堂？你知道嗎？從你到我家來後，我一直認為只將你當做自己的妹妹，直到那道聖旨下來才知道錯了，因為我對你的情感，一直就不是姐弟之情。”武季仁下了決心一口氣說出他的心裡話，完全沒有絲毫猶豫。
她一直就知道啊，蘇渺無言地凝視他，想掙脫他的手，又怕傷他的心，只有柔聲道：“我知道你的意思，我願意做你的妹妹。”
武季仁喃喃地說道：“你不是我的妹妹！阿渺，我們現在就走得遠遠的，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起來，再也不見任何人，再也不理任何人！好不好？”
“這是不可能的，今日武府前後都被是前來道賀客人的馬車圍得水洩不通，我們根本無法離開。而且孃的希望都寄託在你的身上，武府的將來也都需要你振興，”蘇渺憐憫地看他，知道他孝順的個性。“況且，你的新娘又有如此大的來頭，請皇上親自賜了婚。你是不能拒絕這門親事。”
武季仁心裡一陣刺痛，知道她說的都是實情，望著她道：“阿渺，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嗎？”
蘇渺笑了笑，道，“你求我作你的妾嗎？你知道就是因為我娘是人家的小妾，我才會寄人籬下，也因此我蘇渺雖然被賜了他蘇家的姓氏，卻永不被蘇家承認。我不希望將來我的孩子也是我這樣的命運。”她雖然說著痛恨的事，但臉上卻還是那麼平靜。
“阿渺，你不相信我嗎？”武季仁心痛地看著他這生最心愛的女子。“我知道你不愛我，可是我不在乎。我會守護你的。讓我照顧你一輩子不行嗎？”
“我相信你，可是你能保證你的夫人不會是另一個蘇夫人嗎？”蘇渺直視武季仁的眼，“你能嗎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能。”武季仁沉默了，半晌顫聲道，“阿渺，我知道你的驕傲，那麼我只求你答應我，你無論如何也不能有想死的念頭!”
“我不會想死的。”蘇渺悠悠地笑，“如果我是那麼脆弱的人早就解決問題了。季仁，如果我死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武季仁掩住她未出口的話道，“阿渺，若是你死了，我立刻就去死……”他說得是那麼堅決，想也不想就說了出來。
蘇渺仰頭望著他，她這一生中本來至少還有這個人是全心全意愛她的，她也不該讓他太為難的，她輕輕握住武季仁的手道：“放心，我不會想不開的，我會一直留在武府直到出嫁。”
“你要嫁給別人嗎？”武季仁一陣心痛。
“我本來就是個無情人，從來就不曾愛過任何人，嫁誰不是一樣。”蘇渺微笑。
“我不甘心啊，明明我們可以在一起的。如果我們是平凡人就好了。”武季仁痴痴的望著她，不由淚流滿面。“阿渺，你曾經有喜歡過我嗎？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你會答應嫁我嗎？”
“會，然後我會試著努力去愛上你，然後我們會很幸福。”蘇渺的眼圈也紅了。“季仁，你快去吧，大家要找你了。”她取出帕巾，悄悄移到他的臉上，溫柔地替他拭淚，“我認識的武季仁是個很堅強，很有擔當的少年啊！笑一個好不好？”
“你什麼都想得那麼周到。”武季仁抱怨著勉強笑了笑。
周到？蘇渺也笑了，無論多麼大的委屈和悲痛，她都會隱藏在心裡，絕不會在他面前哭，讓他有內疚的感覺。
“快去吧，今天新娘子一定很漂亮。我也馬上到大廳來。”蘇渺勸著他。
“不和我一起過去嗎？”
“不了，讓大家誤會不好。”
武季仁只好戀戀不捨地說道：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恩。”蘇渺點點頭，微笑著靜靜地凝視著武季仁消失在小園外。